辉煌生涯的前奏后调加起来不过十余年,在淡出公共视野之前很容易被说出:“我始终认识您,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。”

却很少有人能像姚明那样担待的起“比起你年轻时的美貌,我更爱你现在饱受岁月摧残的容颜。”

浓缩人生的9年无时无刻在上演荒诞和现实教育意义,每一次排列都像托马斯小火车一样把基因敲碎——什么驴啊,什么儿童文学啊,什么柴可夫斯基啊,什么洗锅水啦,什么事后烟啦。NBA最不缺这些。

很难判定他们的黄金年代里,展现的是个人糟粕还是粉饰后的产物。也不用入戏太深,简单的佯装观众便可一探究竟,论迹不论心的撕清条理。

上海人、巨人、篮球运动员。在这些底层词汇里,姚明迅速升级成——中国人、移动长城、超级明星。甚至衍生出双商俱佳、梦想与厚爱。

我们信奉什么,便越看重什么。这片土地唯血脉与民族马首是瞻,个人和集体的利益纠葛很难撇清。先且不把这称之为‘狭隘的民族主义’,但是这背后的责任推诿就够影响个人了。班主任从小耳鬓厮磨,你走出去代表xx的形象,进而迸发出新的集体荣誉感,活脱一个蛋生王八王八生蛋的故事。

姚明更是被裹挟在这种下三赖的情绪当中,在一届全明星上,记者问起篮球之神迈克尔·乔丹如何看待姚明,迈克尔如是“这孩子背负了太多不该有的期待”。

去到NBA之后,姚明从受庇护的自家孩子,急转成了另一个形象——他开始代表中国,他的举手投足代表着中国这个民族的沉浮。

在相对和平的年代,体育是战争的替代品,用肌肉大脑代替炮弹和军官。姚明的角力是真实的,不加修饰的,扑面而来的个人奋斗史。而篮球作为世界第二大运动,恰巧提供了完美舞台。

大个子往往不会太受推崇,他们只会有一定的功能性,从哪出来把城门撞开,掩护主角用身体把箭羽挡住,大众传媒的割草机呼啸而过,不太愿意抬头去打量巨人们的眼睛——他们总成不了英雄。

‘中锋不卖鞋’这是老话了,即使波澜壮阔如张伯伦也会被嘲弄着问‘上面的天气有何不同’这样的无聊玩笑;即使戏剧性如奥尼尔,他的鞋子也只会在本人退役多年后,出现在崇尚以丑为美的中国男高中生脚上。

姚明从这些刻板印象里跳脱而出,用的法子是——手活,节奏感,缓慢和灵巧兼具,采访时的诙谐,聪明的人际关系,被范甘迪盛赞的刻苦与勤奋。

2002年秋的电视广告中,他带领火箭队集体打太极拳,这种轻缓闲雅是他有别于NBA的味道。他应对媒体时偶尔搬出的中国谚语,有着上海弄堂式的油滑,扫地僧般的神秘与庄典。他带给美国的中国式言论,是中国人在悠长历史与古老智慧之中获得的优越感——这种感觉实在久违了。

这让他广告接到手软,‘要射就射中国人寿’,与另外两位大牌明星德瑞克-基特和佩顿-曼宁联合出演佳得乐的广告“让吉米打”,没有台词却依旧犀利的苹果广告。古老国度的巨人穿梭在商业社会的顶端。

往运动员家里寄刀片、砸碎玻璃窗、‘你不配这那’的王子变青蛙故事在我国体育史时有发生。

但时间带来的裂变也令人咋舌。刘翔现在是风骨代言,李宁成了奥运史上钢丝捆绑play第一人。

大致,NBA中国第一人,一时风华绝代,现在在南昌带八一队全联盟倒数第一。02年当他滞留美国未归的时候,是怎样的千夫所指?除了苏群老师其他媒体人哪个不是帮凶?扣上所有能扣的帽子,从硕大的谷仓中攫取老鼠屎,上面写着‘王治郅’的名字,终其为自己所用。

现在又如何?社交媒体或者论坛上,有任何王治郅的一句不是吗?大家都在想如果大致早两年去到小牛就‘诺维斯基’了,02年要是打上世锦赛是不是中国就能争金夺银了。

包括我们现在称之为‘大哥’的易建联,翻出他在NBA各个时期的数据表,都是奇差无比。现在倒成了最后的脊梁了。

姚明在前后也有割裂,从民族的掌心肉,到退役发福后的腊肉,到10年某时段的臭肉——仅仅因为人家在美国生的闺女,给女儿入了美国籍。除了常规的谴责与怒骂外,还有一部分人在‘真诚’惋惜。这是在替谁惋惜?中国篮球跑走了一个好苗子?还是为自己口袋里的银两碎钞不足以办成此事?

如果不明真相的人在以上某极端阶段入手,那大概率会被情绪带跑偏。煽情词汇下某张拥有笑貌、拧巴、坦然、庄重的面孔变得麻木,那个拥有正常家庭、事业、业余生活、兴趣爱好的人无影无踪。涂鸦而上的情绪就像言过其实的赞美和批判,都是最值得警惕的事情。

2003年,美国人拍摄了一部叫《姚明年》的纪录片。姚明穿梭在每一个镜头之中,镜头所到之处,是美国的细节,街头巷尾,训练师的呵斥,汉堡店里的短工,街角兜售的墨西哥胖子;是长久以来无数中国人在篮球方向奉为圣地的NBA,以及在生活中碾压存在的美国。那里的一切都是五彩缤纷的,那本是你想象中生活的彼岸,有着自己所能想象最好的生活方式。

而姚明,因为中国人的缘故,一场沉浸式演出拉开序幕,我们戴上VR眼镜,感受他给你介绍他在彼岸的生活,在彼岸所获得的崇敬、尊重与爱。

姚明不是《杰克与豆茎》里的巨人,他没有恋童癖把小女孩藏在卧室。他是那根中下即可通天的藤蔓,富有安全感——你不用担心爬到中途会倾然倒下。

上海队的15号,17岁的时候第一次出现在职业联赛赛场上,瘦弱不堪,小身板在地板上摔上了15次;王治郅八一是罩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;CBA决赛、挑衅,冠军旗帜;状元、老猫、姚明年、汤姆贾诺维奇;沙克、巴克利、范甘迪;2004年雅典奥运会对队友的怒其不争;麦克格雷迪、一轮游、布泽尔;2008年奥运会从过道跑出,西区半决赛面在过道锤墙,悲壮的转身与谢幕。

他的伤病和复出,属于他。不计其数的记录,不负众望的变强过程,属于他。亲力亲为的姚基金和乡村运动场地建设;争与抢,爱与罚,欲望悲伤的记忆都属于他。镜头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。姚明从不刻意,搀扶他的是前前后后所付诸的努力。在这个万物沦丧被用得热火朝天的年头,姚明在很长一段时间是唯一的不断被打倒又不断上进的,中国式形象。

人们太爱造神又太爱毁神,姚明比神了不起的是他作为‘人’担待住了这些不公平的期待。伟大二字像山巅的古钟,敲响在丰田中心,在上海卢湾体育馆,在五棵松篮球馆,在他给体坛周报写日记的案板前,在这个因为疫情而禁足的无聊夜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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